伊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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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艾利】泅泳於生死之海 07~09

07.

 

利威爾的清醒像是一注強心針,隔天白日裡艾倫‧耶格爾在即使行動不便也堅持要送他一程的長官注視下離開壁內。

男人看著挺直背脊坐在馬匹上頭的少年卻覺得一陣無力。那名身披自由之翼的年輕士兵隨著隊伍前進緩緩消失在他的視野中,利威爾忽然發覺那竟是自己第二次被艾倫‧耶格爾留在牆壁裡邊。彼時的少年慢慢地成長,而他卻已然老去。

回不到過去的不只艾倫‧耶格爾。

他終於看不見少年的身影。那像是個信號般,利威爾在下一秒便急急地轉身向自己乘坐的馬車走去。進入車廂後他也顧不得潔癖就將外套給脫下讓韓吉‧佐耶接過,冷汗已經將他裡頭穿著的白色襯衫給浸得濕透。

即使已經昏睡長達兩周,他的內傷卻絲毫未見起色。疼痛比起前夜更加劇烈,彷彿有千萬把刀在體腔裡頭不斷地割裂他的內臟,利威爾並不是第一次受到重傷,可他曉得隨著年齡不斷減退的恢復力與體力也許會讓這次的傷要了他的命。

他轉頭,看見韓吉‧佐耶正擔憂地看著自己。他的女性朋友罕見地沒有開口說話,這令利威爾更加確認自身的狀況已經朝著負面的方向發展。

「喂韓吉、」他喊了她,燒灼般的疼痛卻在開口的同時襲擊了他的喉,利威爾猛地頓了一頓,那甚至讓他一時之間難以說話。他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液,等待那陣疼痛過去,「回去之後……替我準備紙筆。」

「利威爾?你要做什麼?」回應他的是韓吉‧佐耶略為驚訝的語氣,然後她沒發聲,唇卻微微地開合。他讀得懂韓吉要問的話。

你要寫遺書嗎?她問。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自己竟有這麼一日能夠平靜地待在沒有巨人的世界裏頭,親口告訴韓吉‧佐耶他要為自己的死亡做準備。他一直以為自己會在戰場上某個沒人的角落滿身血污地戰鬥直到死去。

「是。」於是他回應甚至給了那名分隊長一抹極不明顯的笑容。

他想起艾倫‧耶格爾。他早曉得巨人消失後那少年會繼續以調查兵團的一員進行牆外探勘的任務,卻再也不能回到牆內,那是懼怕巨人的自私人類們自以為做出的最大讓步。少年再踏出城門的那一刻就已經形同被全人類流放──作為最後一名巨人。

這樣也好,他有些自私地想著。等到哪天艾倫‧耶格爾獲得准許回到牆內時(抑或是人類已經敢於踏出牆外時)自己或許已經死去很久很久,久到沒有人記得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屆時利威爾這個名字會成為歷史,成為人們偶爾懷念但不足以深刻記憶的存在。那樣最好,無論是對他或者對已經身在牆外的少年,都是。

他要艾倫‧耶格爾認為利威爾是在歲月的蝕刻下逐漸年老而走向凋亡。那名少年最後留下的堅毅背影令他再也不願少年多背負一個人的生命。年輕的調查兵理應記憶牆外那些少年曾經嚮往的美麗風景,而非那些不屬於他的苦痛過去。

利威爾靠上座椅椅背,一面思考著他感覺疼痛逐漸減緩。韓吉‧佐耶似乎也察覺了他的狀況趨於和緩,才探出頭去吆喝外頭的新兵驅車前進。

馬車動了。車廂在石子路上顛顛簸簸令人不甚舒適,利威爾向身旁的友人看去,記憶中年輕的女性與他同樣已經開始顯露老態。然而她卻一如過往地細心而聰慧,他曉得她的靈魂仍如他們初識時那般美好。

他一直看在眼裡的。她(自以為)瞞著自己照顧著艾倫‧耶格爾,沒日沒夜地研究就只為了能稍微減低少年解除巨人化後的痛苦。

她是真的關心自己、關心艾倫,即使有時喜歡招惹自己或者小小惡整她的朋友,她卻是調查兵團裡最為真誠而毫無異心的同伴。她想要驅逐巨人,卻更希望她周圍的、她所珍惜的人們在這殘酷的世界裡頭好好地活下去。

就如同他希望艾倫‧耶格爾能夠無後顧之憂地追尋自由一般。

有些事也許無論在他逝去以前或者以後,都必須由韓吉‧佐耶做到才行。那是不能夠留在遺書裡頭的託付。

「韓吉,有件事要拜託你,」於是利威爾說,與他流露訝異神情的老友對上眼。他曉得韓吉為何而驚訝,畢竟他幾乎沒使用過請託意味的詞語,「代替我,去牆外看看艾倫吧。」

那一瞬間他看見韓吉‧佐耶露出了異常悲傷的表情。

 

 

08.

 

一如預料之中,利威爾的傷況在他醒來後卻每況愈下。

從王都派來的醫師用盡了方法卻都無法阻止他的傷口惡化,偶然之間利威爾甚至聽見那名醫師偷偷地告訴韓吉‧佐耶他還能清醒地活著就已經是奇蹟。

而他毫不在乎地讓人將他的止痛藥繼續加量。他曉得自己離死亡已經不遠,只是在遺書尚未完成前他還不能死去。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書寫,並非因為內容冗長,而是在止痛藥漸漸無法壓下疼痛的狀況下他的手掌已經快要抓不住筆。

他簡單地將自己的後事交代完成,然後給艾倫‧耶格爾留下了一段話。

期間來自牆外的消息不斷傳進他的耳裡。第一批部隊與第二批部隊已經順利會合,巨人在部隊的行進路線中已經徹底消失蹤跡。在艾爾文‧史密斯的命令下(他猜那之中還有艾倫的私心在)接著調查兵團將以海洋為目標開始進行搜索。

在他的意料內,艾倫‧耶格爾被任命為牆外常駐部隊隊長。調查兵團即使回到牆內進行物資補給,少年也不能夠隨隊歸來。

利威爾想他們大約再也不會相見。

他記得韓吉曾向他透露,巨人化的力量會令少年老化的速度異於常人地慢。艾倫‧耶格爾要達到所謂「再也無法行動」的標準將是許久以後的事,而那時即使他能自重傷康復也早已老死。當初的少年回到牆內時他無論如何都已是一坏塵土。

艾倫‧耶格爾在他的記憶中將永遠是那名燦爛而美好的金眸少年。

 

 

09.

 

調查兵團回來了。

這一次的調查兵團不同於以往,在進入城門內時受到了廣大民眾的熱烈歡迎。漫天的紙花與彩帶象徵著人民對他們的感激與期待,在再也沒有巨人的世界裡他們是代表自由的存在,將牆外新鮮而美麗的世界帶給人們。

牆邊鐘塔上的銅鐘不斷地敲動著,低沉卻雀躍的聲音在整個壁內區域迴盪,混雜著幾個街頭藝人心血來潮吹奏起的音樂。

艾爾文‧史密斯和他的白馬在隊伍的最前端,後頭則跟著阿爾敏‧亞魯雷特以及讓‧基爾希斯坦。那位金髮團長仍和以往一樣鎮定地看向前方帶領隊伍緩緩行進,只是此次不再緊蹙著眉而是掛上溫暖輕鬆的微笑。

他後頭的兩名年輕士兵相較之下就激動得多。第一次受到如此歡迎令他們難以適應,阿爾敏有些無措地望向他的淺棕髮友人,而讓則對他無奈卻難掩喜悅地笑了笑。

人類自由了,此刻他們終於確切地感受到這件事。

「真想讓艾倫也看看這番景象呢。」阿爾敏瞇起眼,陽光從讓‧基爾希斯坦的背後直射而來耀眼得刺目,不過這也無法阻礙他頭一次露出舒心笑容。

「哈?他成天嚷嚷著要看海還不夠啊?」讓挑眉譏諷般地開口,然而他嘴邊始終消不去的笑意卻明白地表現出他的好心情。被壓抑了好些年甚至被迫成長的年輕士兵們似乎回到了數年前的愉快時光,屬於少年的活潑心性在此刻展露無遺。

不再需要憂心自己或者同伴性命的日子前所未有地輕鬆。

阿爾敏想起艾倫‧耶格爾,他的老友。即使背負著全人類的希望與期待仍然頑強地與巨人對抗只為一瞧真正的牆外世界,而如今那名少年的心願終於成真,卻在那些自私人們的操控下再也不能回到他的故鄉。

艾倫卻是最期待這一次回到牆內的人,像是自己也能回去一樣地忙東忙西,最後在他們整隊要離開駐紮處時笑著將幾大包東西交付給他。

每個包裹上頭都寫了某個仍身在牆內的同伴名字──柯尼、莎夏、韓吉分隊長、利威爾兵長。看見利威爾的名字時他在心中深深地嘆了口氣,沒有人不曉得艾倫在離開牆內的頭幾天心神恍惚全是為了那名才剛剛自昏迷中醒來的重傷男人。

那日轉身離開前他甚至能在艾倫的笑臉上看見極為滄桑的寂寥。

阿爾敏想自己是曉得的,因為再也無法回去,所以才要給那些他所珍惜卻又無法相見的人們盡可能留下紀念。看來堅強的少年其實害怕寂寞,害怕被遺忘,害怕某一日醒來身邊沒有人認得自己。

真是令人心疼。他嘆了口氣又看向讓‧基爾希斯坦,對方似乎也察覺了他正思考著什麼而靜靜地等待自己開口,那瞬間他想起了什麼。

「我說啊,讓。」阿爾敏笑笑,撇了眼身後占了自己行李一大半的褐色包裹,「我們在離開以前──挑點東西帶給艾倫吧。」

「……啊,也好。」

「那麼也算我一個吧。」似乎是聽見了他們兩人的對話,艾爾文突然回頭笑著也回應了一句。聞言阿爾敏笑得更加溫暖,他想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他的朋友是那麼地辛苦卻又惹人喜歡,艾倫‧耶格爾從來就不是孤獨的。

「好的,我會和讓兩個人去拜訪利威爾兵長請他也給艾倫一份的。」

「喂喂喂誰說要和你一起去的?」

「……我?」

「你還鬧啊!去就去!」

他們都笑了,就連艾爾文‧史密斯在前頭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真好啊,笑聲之中阿爾敏忍不住想著,原來他們都還有這麼一天能夠在沒有戰亂的世界裡發自內心地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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